自愿戒毒 吸毒者的冰与火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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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游新闻·重庆晚报慢新闻 记者 彭光瑞/文 任君/图

  4月22日下午,重庆市戒毒康复所的电动铁门缓缓打开,杨丽(化名)抱着两床被褥,穿门而过。不到两百米外的宿舍楼一楼,一间戒毒所免费给她提供的一居室套房,是她的家。

  杨丽曾是老“粉姐”,被公安机关抓过5次,强制戒毒两年,依然无法摆脱毒瘾。7年之前,姐姐陪她从千里之外的甘肃来到重庆,送进这所自愿戒毒的康复所。戒断毒瘾后,她却再也不愿离开,成了这里资格最老的戒毒学员。从铁门内的康复区收集被褥,拿到洗衣间清洗后,再送还给康复区的戒毒者,是她日复一日的工作。

  她说,这里没有强制措施,无论谁要走,随时都可以离开。但每一次走出康复区大门,她都能感到希望和新生。今年,杨丽已经51岁,问及为何不愿回家。她沉吟片刻:“我只是想换个活法。”

  

  重庆市戒毒康复所

  自戒者的自白

  如果不知道杨丽的过往,看上去她是一个知性的老太太,白色连衣裙,微描淡妆,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大方而健谈。

  杨丽的老家是甘肃的一座小城市,在家排行老幺,母亲在她9岁的时候就瘫痪在床。几年后,父母相继去世。她便由仅比她大两岁的二姐照顾。姐姐宠溺有加,仗着姐姐的溺爱,她从来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或许正是这样的性格,让她走进了毒品的深渊。

  1989年,她因为好奇被人诱惑,开始吸食毒品海洛因,当地公安机关多次将她抓获,仅是罚款就缴纳了上万元。姐姐更是苦口婆心的劝她戒毒,但每一次戒断不久,她便又忍不住诱惑,开始复吸。

  杨丽说,第一次被公安机关抓获的时候,二姐正怀着孩子。那一年,二姐已经三十六七岁,是高龄产妇,同时还有妊高症,一直在住院保胎。可是听说杨丽因吸毒被公安机关抓进戒毒所后,便不顾自己安危,挺着大肚子来戒毒所。生完孩子后,月子还没坐满,二姐又跑到戒毒所看她。至今,杨丽都记得二姐担心的眼神和哭泣的样子。“我不是铁石心肠,真的下过决心好好戒毒!”

  可是,杨丽却已深陷泥潭。开始了戒毒、复吸周而复始的痛苦之路。2009年,她被公安机关强制戒毒两年。在这两年里,二姐始终没有放弃,写信鼓励她,帮她坚定戒毒信心。从戒毒所出来,杨丽对生活充满了信心。然而,仅仅几天后,她又遇到了一个以前的毒友,在毒友的诱惑下,抱着只吃一次的想法,她又开始了复吸。

  这一次,家里人对她失望之极,哥哥和大姐跟她闹翻,仍然只有二姐始终都没有放弃,她仍然相信,杨丽可以把毒品戒掉,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在二姐的努力下,她们找到了重庆戒毒康复所。

  “远离家乡,起初我有点害怕,但来了之后我却释然了。”杨丽清楚地记得,2012年6月1日,在二姐的陪伴下她来到西山坪。园林般的环境,不错的住宿条件,清爽怡人的气候,让她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里。

  

  重庆市戒毒康复所

  “我把它当做新的起点。”戒断毒品是生不如死的煎熬,但杨丽的回忆,却是琐碎而开心的。那时,她犯了毒瘾,康复治疗大队的民警陪在她身边嘘寒问暖,但语言沟通却出了问题。民警用川普问她:“恼火不?”来自北方的杨丽却以为是在问她”生气不?”,白了民警一眼,没好气地回答:“我难受得很,生什么气啊!?”

  杨丽说,自己当时身体极度虚弱,几乎已不成人形,多次因为营养不良被送进医院救治。所里有一位女医生,每天都苦口婆心地逼着她吃饭。“妹儿,不吃饭身体遭不住,你多少吃点!”杨丽当时最烦的就是这位医生,每天,都是她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嗡!但戒断毒瘾之后,她却跑去给医生鞠躬道谢。

  “被亲人和社会唾弃,只要找到一点存在的价值,对我而言就是莫大的鼓励。”杨丽说,吸毒过后,她的生活就只是为了一口毒品忙碌着,每一天都在矛盾中度过。吸完毒就想明天再也不吸了,第二天瘾一上来又不顾一切的去吸食,这种周而复始的矛盾心理足以让人崩溃,心理失衡。

  而在这里,她用劳动养活自己,得到别人的尊重,活得像一个人样。

  

  杨丽(化名)在洗衣房里工作

  以德服人

  当我们从门外的庭院进入铁门内的康复区时,阳光正好。几名身着病号服的戒毒者坐在房间外,悠闲地晒着太阳。见陌生人经过,有人开始大声地和我们吹起了“龙门阵”。见到记者的相机,还提出要合影留念。

  

  重庆市戒毒康复所康复区内,几名身着病号服的戒毒者坐在房间外晒太阳

  “他们尚在生理脱毒期,目前意识还不太清醒。”康复治疗大队大队长何卫东有些哭笑不得。做了一个手势,招呼这几个愣头青离开。

  

  戒毒者在操场上打乒乓球

  “是不是觉得这里不像戒毒所,更像疗养院?”何卫东一边打趣,一边告诉记者,重庆市戒毒康复所是一所非盈利性质的戒毒机构,2006年12月筹建,2007年成立并开始收治患者。是全国8个试点机构之一,也是唯一一个由司法和公安系统联合开办的戒毒机构。从成立到现在,戒毒所已收治了来自全国20多个省市的3000多名戒毒者。

  

  戒毒者一边喝茶晒着太阳,一边用无线音箱放着音乐

  何卫东说,自愿戒毒作为我国法定的戒毒程序之一。戒毒者是本着自愿的原则入所戒毒。但这里和社会上的民营戒毒机构不同,对自愿戒毒人员施行免费的脱毒治疗,提供免费住所,只收取基本的餐食费用。还对在所戒毒两个月以上的戒毒人员,视其表现提供每月最高200元的生活补助。

  在这里,戒毒者们不会丧失自由,仅在生理脱毒阶段接受一些必要的医疗措施。所以,所里的戒毒民警并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措施的权利,一切管理,都必须”以德服人”、“以情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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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毒者正在打台球

  “打一个人容易,骂一个人容易,要让一个人服气,不容易!”何卫东很自信,随手叫来一名光头的中年汉子。汉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要说啥?”

  “自己的故事,想说啥说啥?”

  丢下一句话,何卫东起身离开,去进行例行巡查。

  汉子叫陈培(化名),今年48岁。24岁时,他加入黑社会性质的“公司”,染上毒瘾。因为吸毒,他变得性格暴躁,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为了维持高昂的毒品费用,他参与公司的“收账”,在一次“收账”过程中,因持刀伤人被逮捕,被判入狱十年。

  10年牢狱,未能让陈培戒除毒瘾。在社会上混迹了几年后又开始“以贩养吸”,在一次贩毒过程中,被警察逮捕,再次进入监狱改造。出狱后,他已是45岁的中年人。

  陈培说,第二次入狱期间,他的父亲因病去世,他因为入狱,没能见上父亲最后一面。而母亲已60多岁高龄。“父亲去世对我触动很大,自私地瞎混了40多年,该为老母亲、为家里人活一活了。”说到这里,汉子眼泛泪光。

  必须戒掉毒瘾!2016年8月,在母亲的鼓励和陪伴下,陈培来到重庆市戒毒康复所进行自愿戒毒。

  多年的恶习并非一夕之间能够改变,才入所的陈培依然满身匪气。2016年中秋节的晚上,陈培因为口角冲突差点与其余几名康复人员大打出手,千钧一发之时,值班民警及时制止。按照所内制度,陈培面临开除。

  知道犯错后,陈培找到了专管民警承认错误,他实在不愿再让年迈的母亲伤心。本着教育的目的,所里决定再给陈培一次机会。斗殴事件后,康复安排了陈培和母亲进行一次会面,看到白发苍苍的母亲,感受到了民警的良苦用心,他终于下定决心好好在所戒毒,与过去彻底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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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戒毒者所住的房间

  2017年9月,戒毒康复所挂牌成立戒毒人员职业技能培训基地。陈培率先报名参加了维修电工培训,经过培训,陈培作为班里的优秀学员顺利通过职业技能考试,拿到了市人社局维修电工职业资格证书。

  考虑到陈培的情况,所里为他安排了大队日常电路维修和网吧管理员的工作岗位,并给予一定的劳动报酬。“每个月有700多块钱,加上补贴和低保,可以保证我自己的生活了!”

  去年,陈培母亲生日时,他用攒了十个月的生活补贴和几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条项链,收到礼物,母亲起初不相信,一直质问他钱的来由。在弄明白情况之后,老母亲老泪纵横。陈培记得,母亲拉着他的手喃喃地说:“楞个就对了!”

  今年,陈培又打算请假回家给老母亲过生日。民警们得知后,决定给老人家买一份礼物贺寿,大家一人几十块的凑,就这样一份众筹的礼物由康复治疗大队教导员王韧飞送到了陈培家中。一向“硬气”的陈培当着大家的面湿了眼眶。“为了母亲,也为了自己,我想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彻底戒断毒瘾!”

  

  陈培(化名)在戒毒康复所互联网活动中心当管理员

  “扶上马,推一把”

  下午三点,戒毒康复所的职业培训课堂厨师培训班热火朝天,十几名戒毒人员头戴白色高帽,身着厨师服围作一圈。中间,所里请来的师傅正一步步地演示白案制作的要领。

  

  职业培训课堂上,老师正在给戒毒者上西点课

  重庆市戒毒康复所副所长胡光庆远远地看着,满带自豪地告诉我们。“虽然所里没有强制措施,但学员真正戒断毒品,回归社会的比例却很高。”

  胡光庆是老资格的戒毒民警,从成立之初,他就在这里工作,见过无数的吸毒人员。他知道,戒断生理上的毒瘾从来都不是难事,但要让戒毒者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却是摆在所有戒毒民警眼前的难题。戒断毒瘾的吸毒者重返社会,如果社会不接纳、家人不接纳,那么势必就会重蹈覆辙。

  “能就业,能养活自己,是其中一个关键因素。”胡光庆说,他们已经办了22期就业培训班,进行了上千人次的就业培训,培训合格率达100%,获得职业技能鉴定证书的达68%,根据回访了解到,学员出所就业率达40%以上。

  

  职业培训课堂上,戒毒者在上烹饪课

  “要把他们扶上马,还要送一程。”胡光庆说,他们培训的学员已有20多人自主创业,有300多人能够自行就业。例如学员刘军(化名)在这里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中餐烹饪培训后,就开始了自己创业。

  刘军带着人社局颁发的技能证书回到家,经市场调研,决定从餐饮门槛较低的开米线店入手。烹饪基础技能是掌握了,但是如何经营餐馆?如何保证味道?如何招揽顾客?这些都是创业过程中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康复所通过回访了解了刘军的困惑,专门研究了帮扶方案,请烹饪老师去跟踪指导米线的制作和调味,根据政策帮助刘军申请创业帮扶资金,并咨询工商局、就业局等相关机构,给予更多的政策支持。

  民警和烹饪老师先后三次来到刘家手把手地帮带,在老师们的悉心指导下,刘军掌握了烹制番茄味、火锅味、酸菜味、泡椒味4种锅底的独门秘方。随后,在民警们的帮助下,刘军顺利拿到了营业执照。3月初,他位于大学城的米线店终于开业。

  “除了有一技之长,能否回归社会更为关键的是本人的意愿,这也是‘自愿戒毒’的意义所在。”胡光庆说,自愿戒毒是国家法定的戒毒方式,而“自愿”也是能否戒断毒瘾的关键因素。他们的初衷,是用更有人文关怀,更温暖、宽松的方式,让吸毒者摆脱毒瘾,远离毒品,但实际上,这一条路并不好走。

  

  职业培训课堂上,老师正在给戒毒者进行电工培训

  目前,重庆市戒毒康复所是全国为数不多的非盈利性质自愿戒毒机构之一,但他们收治在所的戒毒人员不足100人,与强制戒毒机构相比,基数很小。一方面,吸毒者难以自省,形成自愿戒毒的意识。甚至有的吸毒者“自愿”前来,只是为了让家人宽心,短时间内就会离开。另一方面,社会对自愿戒毒机构不熟悉,甚至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戒毒方式。

  “我们希望,有更多的吸毒者能够清醒地意识到毒品的危害,自愿前来戒毒,而我们愿意竭力地帮助他们。”

  

  医疗室里,医护人员正在给戒毒者检查

  下午4点,杨丽向所里递交了请假的申请。每逢周末,她喜欢请假出去溜达溜达,解放碑、洪崖洞、武隆天坑……6年时间,她已经去过了重庆很多地方,本周,她准备去江北逛一逛。

  请好假,杨丽心情大好,转头飚了两句重庆言子儿,然后问我们,“标准不,我已经当勒点是我的家了!”

  责编 邹渝 审校 王蓉 总值班 官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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